我们已经跨入往日存在于科幻小说之中的二十一世纪。在这世纪之初,《科幻世界》迎来了一个新的发展期。诸多优秀的中国原创作品逐一展现于我们的面前。翻过一本本满溢墨香的杂志,我们惊喜地发觉几乎每一个月都有精彩的小说刊载出来。《乡村教师》、《售梦者》、《全频带阻塞干扰》……不一而足。这里笔者选择几篇略加评说,难免挂一漏万,权作小子村言。
1.梦之悲歌——《售梦者》
“生命就是梦幻。”西班牙戏剧大师佩德罗如是说。
梦一直是人类迷离的精神幻域,也一直是人类逃脱现实排解压力的一种解决途径,更是被人们视为自己的绝对隐私。精神分析泰斗荣格说得好,“梦是嵌在精神最深处最隐秘地方的一扇掩藏着的小门。”但突然有一天一个人告诉你“你的这个梦很好,我买下了”。那是一种怎样的情景?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刘维佳就为我们描述了这样一个“我们的城镇是从心胸抄袭的碎片”式的令人难以接受的世界。一切是灰色的,人们生活得艰辛而疲惫,工作完全是为了生存而非乐趣。
从故事情节上来说,《售梦者》是一个看到开头就可以预知结尾的故事,一次偶然的邂逅擦出情愫的火花,它一闪一闪地跳动着,没有剧烈燃烧起来而是被“我”冷漠地熄灭。但是这个故事却又吸引着我不得不看下去,只因心中还残留着那么一丝幻想,不愿接受爱人别离的悲伤。可无情的事实将梦想击得粉碎。生活中为何看不到一些亮色?
菲德勒说过:科幻小说是启示的梦想,是人类终结的神话。《售梦者》无疑就是这样一篇小说。刘维佳为我们织造了一个近未来的噩梦,这个梦境会真的成为现实吗?我陷入这冷漠、颓废的幻境中不可自拔、恍惚迷离。咦?!这是个梦吗?这个梦能卖掉吗?能卖多少钱?
2.太空海盗剧——《星月交辉》
于向昀的“星座系列”延续良久了。2001年第四期中又看到了其中之一:《星月交辉——天秤座传奇》。老实说,它的题材与情节都很老套,但这种太空海盗式的冒险剧却是永远拥有舞台的,喜欢冒险的、热爱冒险的、憧憬冒险的、追求冒险的人们对此百看不厌。不得不承认,科幻文学就其主体来说目前还是通俗文学,我们应自觉走出象牙塔,写出芸芸众生喜闻乐见的故事。当然,能够雅俗共赏的话,那就更好了。
《星月交辉》中的满天星与萧瑟(潇湘月)又是一对才子佳人的绝配。于向昀用她女性独有的细腻与柔情,参揉着梦想为我们推出一双璧人。在角色的塑造中,男性风度翩翩、神清气朗,女性娇美若花、清新可人。充分迎合了青年人的阅读心理。
一曲爱情之歌在战火纷飞的动荡年代中谱成,“生活依然美好,可以希望也可以期待。”
不过,作者在小说中念念不忘将此文与系列中的其它作品拉上一点联系,实际上并不是很成功。我们是一个系列作品应该有一个统一庞大的背景做衬托,但这种背景最好是自上而下的设定,可以省却很多麻烦,而且不应牵强。但“星座系列”在这一点上是不完善的。拿《星月交辉》而言,小说内容实际上与天秤座的关系不大,也许是在反映一种平衡的和平理念?我看不出来,我不知道。
相比较而言,倒是那句“他想指责她,质问她,可说出口的却是:‘为什么不听我的话?’”让我有些感动。
在读《星月交辉》时,我不止一次想到了《不锈钢鼠》系列,这里应该有某种联系,希望不是一厢情愿。
3.兄弟之战——《棋谱》
一个该隐与亚伯的故事。许典之于亚伯,许刃之于该隐;兄弟之间的“友爱”的竞争这一古老的题材在李忆仁的《棋谱》中又有了新的诠释。
许刃(许典)的神秘出现,对弈中酣畅淋漓精彩异常的交锋,叶鸽与许典醉人的爱情,兄弟之间罅隙的回忆,Lamar的研究与植入,许刃与叶鸽的不期而遇,残酷而激烈又令人神伤的兄弟对局,许刃与许典的双璧合一、心神交融……流畅的文笔,出色的情节,比较可以认同的科学基础;真正做到了科学与文艺的结合。
不过,给我最深的思考,还是许典许刃兄弟之间发生的种种。他们是孪生兄弟(应该是如此),但却无法融为一体;能够心灵感应的他们学会了跟自己的心灵撒谎,这是多么的悲哀。兄弟间的手足之情和切肤之痛是一直存在的,当和平的假像被打破,脉脉的温情被撕破,体现出来的正是彼此埋藏在记忆中的愤怒和悲伤。得知哥哥背叛了自己的时候,不知许典在想些什么?愤怒一定是有的,但我想更多的应该是无尽的悲伤吧。温柔纯真的心,在没有经历背叛时,是防范一切的护盾;但在危机真正到来时那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然而所有这一切,在真正的亲情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了。许典为打破许刃的心结,不惜牺牲自己,冒着生命危险接受了Lamar,“他想当救世主,只不过是许刃一个人的基督。”正是这人性的光辉,打破了该隐与亚伯之间的宿命,尘世中的一对兄弟拥有了自己选择的权力。
诚然,文章中也有不合情理之处,比如说:许典为何明知会引起轰动而去“漂流瓶”对弈?进化界面公司为何会轻易放弃许氏兄弟?对弈之术被夸大并神奇化,“泰坦尼克”的奇遇更是显得夸张……但这无损这篇优秀作品的光辉,窃以为。
4.战争史诗——《全频带阻塞干扰》
读罢刘慈欣构思年余,数易其稿的《全频带阻塞干扰》,我半晌无言。是的,我被震撼了。
文章的情节已无需缀述。不远的将来,一场虽不尽合理但却令人荡气回肠、惨烈壮丽的战争发生在富饶的俄罗斯大地上。早有军事学家指出:未来的战争将是电子战与信息战的结合体。刘慈欣就将一幅电子战的场景在我们面前宕开。仅仅是1月5日至1月13日这短短的九天内,在战争这头猛兽的淫威下,多少年轻的生命就此失去!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画面令人无法忘怀!微笑着引爆炸弹的卡琳娜、展开双臂迎向火的飓风的米沙、胸墙前失去双腿的小战士、倒在卡琳娜身边的上士……难道,这一切,就是——战争?是的!!刘慈欣用他那老到、细腻,甚至是有些残酷的笔触为我们描绘了战争地狱的场景。
文中列夫森科元帅问出了这样一个使人心痛的问题:谁是属于战争的?不错,除了那些战争狂人又有谁愿意掀开战争这只潘多拉的魔盒?当伟大的祖国——母亲下一声命令:“去死!”我想,热血男儿会毫不犹豫地迎着看不见的死勇猛地冲上去。但是,又有哪一位“母亲”真的忍心让自己优秀的儿女踏上这条不归之路?!
美丽善良的卡琳娜、喜欢星星的米沙,一对多么令人羡慕的情侣就这样被战争所吞噬!这只是一个特例。在那场惨绝人寰的战争中,在那尸体铸就的胸墙内,又有多少妻离子别的故事发生呢?固然战争胜利了,然而细自思量,血战成何事?
从刘慈欣的这篇力作中,我们读出了种种蕴涵其中的哲理,如同魔术师手中那变化万千又绚丽多彩的万花筒。对战争残酷的批判、对科技善意的嘲笑、对生命意义的探究……
对于这样出色的作品总去津津乐道武器出现的合理性、俄军军用系统的英文化、作者明显的思想倾向性等等细小的疵点就难免有舍本逐末之嫌了。尤为可贵的是作为一篇硬科幻,它在科学技术与思想内涵上达到了某种程度上的统一,这才是硬科幻真正的魅力所在。
5.人性的思考——《疑神疑鬼》
“我是谁?”这个自先哲以降便困惑着人类的问题又通过一个机器人的口中道来,那么,我想问的是,我们找到答案了吗?
海青笔下的CCR-HQ00108-2022-帝卡F只是工厂中制造机器人的十五万分之一而已。就是这样一个机器人却从诞生之日起便成为了一个美丽的错误,它(她?他?)懂得了思考而不仅仅是服从。在周扒皮手下,他不堪重负,想到了怠工;在辛木高家中,他一进一退,张弛有道。所有这些工作都阻止不了他做一件事:寻找自我!他不断地问自己:“我是谁?”并最终与它的缔造者唐苛教授达成了“心灵”上的契合。
通篇小说的文字很简约,但他带领我们进行了一番哲学式的思辨,姑且不论思想的正确与否,但就想法而言是可喜的。
“ 如果你没有意识到人终将死去,你就不能体会活着的滋味。”唐苛教授在这一点上彻悟了,帝卡F在这一点上共鸣了,我们呢?如果我们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你会发现些什么呢?迷一样的自我我们又能够了解多少呢?
海青用后现代意义上的黑色笔调为我们塑造了一个孜孜不倦地寻求自我的机器人,没有华丽夸张的情节,没有引人注目的科技,没有波澜壮阔的场景;有的是留给读者深深的思考,有的是对人生最初问题的探究,有的是古典式认知的沉思。这是一篇前卫的科幻小说没错,但是它展现给我们的却是人类有思想意识以来一直萦绕在心底的永恒的迷题:“我是谁?”
我们一直在求索……
6.上帝的责问——《替天行道》
人类科技发展到今天,诸多先进技术的发明给人类带来福音,为人类造福;但我们不能不理智地意识到科学技术更是一把双刃剑,如果错用一步必将给人类带来无尽地灾难。
王晋康先生无疑是一位智者,他众多作品中都对科技无限制发展的未来透露出某种担忧,也不啬为人们给出一些希望。这种历史沧桑的厚重感和对科技发展的洞察力在国内科幻作者中是一流的。
《替天行道》的行文脉络十分清晰。一起有些奇怪的“恐怖事件”很容易便抓住了读者的心,充满漏洞和破绽的爆炸案也将疑问塞满了读者的头脑之中。随着情节的展开,我们从记者莱斯的追查中、从吉明片断式的回忆里逐渐了解到事实的真相,读到一个令人心酸而又使人愤怒的故事。
整篇小说在王晋康先生老道的文笔下层层铺展开来,仿佛织成一张具有无限张力的大网令人欲罢不能。近未来的时空设定使人感到这一切好像就发生在你我身边,也使得我们加深了对过度膨胀的科技的担忧。
“世界上没有绝对安全的防范。既然邪魔已经出世,总有一天它会以某种方法逃出来兴风作浪。”常力鸿的看法并非只是杞人忧天。人类,究竟是自然界最大的保护者还是最大的破坏者呢?我们面对的事实是:人类在自我成长的过程中消灭了数以万计的无辜生物。
小说中创造出一个中国老农式的上帝作为承载这些思想的载体,一心向往国外、拼命出人头地的吉明在这位“上帝”的审视下醒悟了,重新唤回做人的良知。希望他不是觉醒的最后一个。吉明的死是令人痛心的,是巨大私利下的牺牲品。更应该接受谴责和批判的是那些揭开潘多拉盒子的人和那些利用这一罪恶技术谋求私利的人。看似迫不得已的合情合理的规则理由真的就是正确的吗?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有罪的,犯下的是对整个人类的不可饶恕的罪行,必将同二战中发明气球炸弹的日本科学家一样接受历史的审判。
“秋种夏收,夏收秋种。这是老天爷定的万古不变的规矩,咋到你这儿就改了呢?”一位中国老农质问道。面对这样的质问,那些“商人”们、“精英”们怎样回答?我知道,如果是我,我无言以对的。
7.文化的挖掘——《盗墓》
文化的积淀与钱财的敛取哪一个更重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王亚男通过《盗墓》这篇小说向我们展示了他的观点。
以文物资源作为题材的科幻小说在今日之中国科幻界还不多见,这不仅仅是拥有一个想法、忽现一个灵感便能成文的;王亚男的一系列作品都涉及考古、文物收集,厚重扎实,满蕴历史的芬芳;这使得我们在阅读他的小说时能够沉醉于近未来的现实的历史之中,值得肯定!
在王亚男的小说中,古文化史学知识随处可见。我们说,适当的资料陈述确可达到解说明晰的目的,但在此文这样一个篇幅的空间里,大段的引用史实资料却不见得能取得非常好的效果。小说第一部分对墓葬史的交代使得“引子”大大加长,难免不会影响到小说的整体结构。古龙小说的“楔子”之所以引人入胜是凭简洁的语言、曲折的情节、扣人的悬念,文理相通!
《盗墓》在人物的塑造上还是循规蹈矩的。我们看着水吉与秦岳仿佛看到了福尔摩斯和华生,这种“孔明”(事先知道)与“周瑜”(事到知道)的组合在侦探小说中屡见不鲜。秦岳是一个简单而纯粹的人,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而水吉则多了几分神秘。水吉甫一出场便以顾问的身份破了一件文物走私案,随即抓捕司马亮的过程又仿佛处处在水吉的掌握之中;我们可以预料他就是使司马在太子墓翻船之人,可又猜不透他的真正身份,因此水落石出之时不禁大感意外。这是王亚男行文巧妙之处。水吉(林永洁)是一个英雄和假英雄的混合体,他的过去无论什么原因毕竟是文物遗产的破坏者,但好在最终他理性的升华,为民族为历史做出了一项善举。但我们也应看出,整篇小说的人物塑造特性还明显不够饱满,实属遗憾。
《盗墓》的情节发展上还是有一些不尽合理之处。很难想象盗掘秦始皇陵这样一件大事,秦岳二人居然知情不报;历史知识的引用错误也是不少;此外推动小说发展的一个个巧合发生得有点牵强。不过,王亚男还是用他比较深厚的文物知识给我们讲述了一个饶有趣味的故事,这便不易!
想在这样短的篇幅里将《科幻世界》一年来的中文精品一一评述显然是不现实的,但总算是一个尝试。记得契诃夫说过:“艺术家应该只评断他自己懂得的事。”小子不是艺术家,因此,献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