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众神结社
【日】梶尾真治 文
Kinomi 译
这是我和曾塔卡之间的故事。
我和曾塔卡是朋友,不过单纯用“朋友”来形容我和曾塔卡之间的关系,似乎又显得太过宽泛。到底该如何定义我们在彼此心目中的位置,我还真有些拿不准。“至交”是个不错的词,但用“心灵之友”来诠释似乎更加准确。不管怎样,我们的相处方式和世人所理解的“朋友”都有一个决定性的不同——我和曾塔卡没有促膝交谈过,一次也没有。
我的名字也叫“曾塔卡”,但显而易见,这只是昵称而已。我的本名叫做“善隆”,不过因为一个无聊的小典故,熟识的人都管我叫“曾塔卡”。
我初次“见到”这位同样叫做曾塔卡的朋友,还是在遥远的小学时代,某个看似平常的夜晚。虽然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陈年旧事了,但是那一夜带给我的震撼,至今仍在记忆深处回荡。那绝对是我在进入青春期之前所经历过的、最富冲击力的体验——就像几年后的初次梦遗带给我的冲击一样强烈。
那一天,我照例被附近的孩子王欺负得很惨,全身上下满是泥污,回家后也照例被大人狠狠训斥了一通。这一切实在让我懊恼得无法自已——凭什么,凭什么自己非得成为被欺负的对象?凭什么偏偏就选上我?真是莫名其妙!被欺负、被训斥,这些都是每一天的必修课;懊恼、愤恨,早就习以为常。
通常,放学后我会径直穿过车站前的商店街,沿着河边的小路溜达回家。顺便说一句,河边某家菜铺的老板有个独生子,他就是镇里那群顽劣小子的头目。据说正是他“慧眼识珠”,把我定为了欺负捉弄的头号对象。每到放学时分,他就会领着一群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喽啰,坏笑着挡在我的面前。偶尔碰上交好运的日子,我也能逃过围堵,只需一路躲避着他们准心不佳的投石攻击,就能顺利回家。无奈,那一天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最终我还是被他们包围了……
晚上洗澡时,我看着满是淤血的手腕,愤恨之情再次涌上心头。但我也只能独自蜷缩在浴池里,任由泪水默默流下。
是夜,我缩在被子里,睡得很浅。半梦半醒之间,突然听到了什么声音。
“喂……你……你是谁啊?”
这句话,是从我心灵深处发出的呼唤。该怎么说呢,它并不是用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突然出现在脑海中的一个“念头”。不过,这个“念头”发出的声音还真是清澈悦耳,连我的心情都变得愉悦起来。
黑暗中,我悄悄睁开双眼,小心翼翼地环视周围——什么人也没有。刚刚是做梦了吧,我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喂!你到底是谁?”
脑海中再次响起一个声音,比刚才的更清晰、更洪亮。这、这到底是……该不会是自己的脑子出问题了吧?我有些混乱地想着。
“我……我当然就是我啰!”我这么嘀咕着。
“不对,你不是‘我’!我的脚被德罗德罗古魔咬伤了,必须得把毒排出来,现在父亲正给我驱邪呢。看样子德罗德罗古魔的毒神正在我的身体里闹腾着,所以说,我现在有些发烧。你,该不会就是毒神吧?”
新的“念头”如此对我提问道。毒神?那是啥玩意儿?
“不对!我是河上善隆,朋友都管我叫曾塔卡,才不是什么毒神呢!”我有些慌乱地叨念着。
“曾塔卡?你是‘曾塔卡’?”不属于自己的“想法”再次发问道。
“对啊,就叫曾塔卡。”
“这么说,我就是你咯?”仿佛放下心来一般,那个声音如此说道,“太好了,我也叫曾塔卡,这样我就安心了。你肯定就是恩加卡族的曾塔卡,对吧?”
那个声音自信满满地下了结论,一下子就把我同某种压根儿没有任何关系的东西划上了等号。不过,我渐渐弄明白了,擅自闯进自己脑中的“想法”,来自于一个同样叫做曾塔卡的恩加卡族族人,他所在的那个世界充满了我闻所未闻的事物,比如 “德罗德罗古魔”、“毒神”之类的古怪玩意儿。
“曾塔卡……恩加卡族的曾塔卡,我和你,是不一样的哦!”我在心中大叫着,“至少,我是第一次听说‘恩加卡族’;至于‘德罗德罗古魔’啥的,更是从来就没见过。”
“……”很明显,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思绪变得十分困惑,“太奇怪了,我都被弄糊涂了。这里明明是恩加卡族的聚落,你却说不知道恩加卡族,而且你居然连德罗德罗古魔都没听说过,我才不信呢!你是住在恩加卡的村子吧?”
“我住在日本!我是江坂小学的学生,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根本没听说过什么恩加卡族啦!”
出乎意料的,来自未知之地的那个声音竟然问道:“日笨?‘日笨’是啥地方?难道这里还有日笨族?‘豇瓣笑穴’又是什么东西?!”
真是匪夷所思,他竟然连日本都不知道,还问我小学是什么东西……总而言之,他好像对恩加卡族部落之外的东西一无所知。到底是什么人、用了什么方法,把他的思想和我的脑子连通了,我一点儿也理不出头绪。不过至少可以肯定,他生活在不知“日本”为何物的国家,那里甚至连“小学”都没有。
“所谓日本,就是我们生活的国家,是一个与中国大陆隔海相望的岛国。至于小学嘛,像我这样年纪的小孩子都会去那里,唔,就是用来上课学习的地方。”
“……还是不明白……什么是‘锺锅’?一点都不明白……学习的话,部族里的规矩和禁忌都是由长老教给我们的;狩猎羚羊河马之类动物的方法,大家自然而然就学会了,部族里头的男性都得出去捕猎,多看看大人们怎么做的就明白了。这么说来捕猎的地方就是‘小学’咯?因为是对‘狩猎’的学习嘛。”
“难不成——”我突然来了灵感,“你说的不就是非洲吗?河马就生活在非洲丛林里吧,像是河岸啦沼泽啦之类的地方!”
“飞粥?没听说过……我就住在恩加卡的大地上,白昼有骄阳高挂蓝天,夜晚有明月陪伴繁星;生长于天地间的动物、植物,有的被我们用于果腹,有的被我们奉作神明,还有的被我们视为毒神。这就是我所生活的世界。有时,会有白色的人闯入我们的家园,父亲说白色的人会抽出我们的灵魂,十分危险。”
“白色的人……你的皮肤是黑色的吗?”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人的皮肤,肯定都是黑色的咯。”
“我的皮肤就挺白的。”
“!!”
对方再次陷入了困惑的沉默。我轻轻睁开眼,黑暗中,儿童房的布局依稀可辨,这确实是自己的房间无疑。果然,还是我的脑子出问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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